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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最高的胜利:从清零到财政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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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羊羊
作者
羊羊羊
举头望明月 明月照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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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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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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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把经济政策调整与清零政策的退出作类比,追问:即使最终使用了必要的政策工具,如果时点、顺序与剂量失当,是否仍会让社会付出本可避免的巨大代价?

关键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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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财政问题逐渐居于中心:作者认为,土地收入下滑、城投债务和房地产损失削弱地方财政,中央最终需要扩大资产负债表承接压力;风险在于拖延后才刺激,所需力度和成本更高。
  2. 机构获救不等于居民需求恢复:文章指出,政策体系更容易把资金投向银行、国企、基建和地方政府,但消费恢复仍取决于居民收入与信心,最终可能仍需向居民转移支付。
  3. 内外周期可能错配:作者设想,中国启动再通胀时,全球资源价格、美元利率可能仍高,造成居民收入及资产承压、企业原料成本上升并存。他明确没有断言2027年美联储必然重新加息。
  4. 政策手段可能固化为目标:文章承认早期清零争取时间的价值,批评未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准备退出,并以此说明可统计的行政成果可能掩盖分散的经济、公共服务和制度信用损失。
  5. 人口损失具有时间单向性:结尾将重点转向婚育窗口,认为债务和财政损失尚可缓慢消化,一代人推迟或放弃生育带来的缺口却难以事后补回;文中提及高善文、梁建章,并列出2020—2025年出生人口数字。

风险与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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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作者的政治经济评论。财政承接、外部通胀、美联储路径及人口后果主要属于判断或条件推演;文中引语、历史政策评价和人口数字未附正文来源链接,本次保存未独立核验。

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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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强调,评价政策不能只看最终是否“做了正确的事”,还要计算延迟纠错带来的机会成本,尤其是年轻人的收入预期、婚育选择和人口结构中难以逆转的损失。

原文(zh-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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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价一项政策成功与否其实很简单,只要坚持到所有代价都已经付完,再采取那些原本早就可以采取的措施,问题最后总是有机会解决的。这样既证明了前面的坚持是正确的,也证明了后面的调整是必要的,唯一不太方便讨论的,只剩下中间那些本来不必付出的代价。几年前的清零已经完整演示过一次这套过程,今天的经济挽救工程则越来越让人产生一种熟悉感。巧的是,前者如今不太适合回忆,后者又不太适合如实描述,于是把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说就显得格外刺激。舆论可以要求人们对过去失忆、对现在失明,却阻止不了两条政策曲线在某个地方逐渐长成同一个形状。

财政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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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中国目前不是经济危机,至少现在还不是。更准确地说,财政危机目前正在逐渐超越一个个具体的经济问题。

房地产当然烂,消费当然弱,企业当然卷,但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地方。真正的问题是过去二十年那套地方财政机器已经坏了,土地卖不出去,融资平台只能借新还旧,地方政府越来越没有能力维持过去那种投资、就业和公共支出水平。房地产留下的坏账、城投留下的债务、地方财政留下的窟窿,最后总得有人接。现在看来,接盘的人只能是中央。所以接下来几年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会不会放水”,而是中央到底要用多大的资产负债表,把地方政府、房地产和金融体系积累下来的损失一点点搬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其实已经开始了。

只是中国的政策体系有一个非常熟悉的问题,不是没有工具,而是启动工具之前可以忍非常久。疫情期间的清零政策末期大家已经见过一次,前面死死守着,政策永远正确,不能转弯,不能松口,不能承认成本已经超过收益。等到终于撑不住的时候,也不是慢慢调整,而是突然把门全部打开。经济政策很可能还是这个节奏。初期苦一苦百姓,房地产不能救,消费不能直接发钱,地方债慢慢化,企业继续卷,居民继续存钱,以为这样可以把一手烂牌慢慢磨成好牌。然后磨到经济自己快没血了,终于发现总需求真的起不来,于是开始财政扩张。

问题就在这里。如高善文先生所说,正常经济体是在病人还有体力的时候打麻药做手术,我们比较有创造力,喜欢忍住不打麻药把开胸手术先做完,等病人失血过多、血压已经快没了,再非常郑重地宣布,现在可以上麻醉了。而且为了证明麻药确实用上了,很可能还得给个大剂量。你就说麻药最后用没用吧。这也是我认为中国短期经济最大的风险所在,不是永远不刺激,而是刺激来得太晚。来得越晚,为了产生同样的效果,剂量就必须越大,代价也很难估量。

而中国又很难复制拜登政府应对美国疫情时期那种相对精准地把财政资金直接打到居民账户上的方式。技术上当然早就有条件了,问题从来不在支付宝、微信或者身份证数据库,而在政治经济结构和官僚体系本身。给谁发,凭什么给,发多少,农民和城里人是不是一样,体制内和体制外怎么办,有房和没房怎么办,交税多的人是不是应该多拿,任何一种精准分配都会立刻创造新的“不公平”。所以我们的体系天然更喜欢修银行、修地方政府、修国企、修基建、补贴产业,因为钱只要进机构,政治上就比直接进个人账户容易解释得多。可问题是,今天真正缺钱的恰恰不是银行,银行账上从来不缺钱,缺的是居民愿意花的钱,以及居民对未来收入的信心。

于是很可能出现一个非常荒诞的过程,先花几年时间救地产商、救城投、救银行、救地方政府,最后发现这些东西都救活了,居民还是不消费。到那个时候,财政才会真正不得不向居民端转移,这才是我所谓的“开闸”。

糟糕的节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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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最麻烦的是时间。如果中国在2020年、2021年甚至2023年做这件事,外部环境其实都比未来几年友好得多。现在越来越大的风险,是中国终于决定搞真正意义上的reflation时,全球恰好已经进入另一套价格体系。

能源、铜、铝、电力、粮食以及AI基础设施争夺的各种原材料,都可能进入一个更昂贵的周期,今年这些大宗商品的上涨幅度已经非常夸张。中国制造业今天为什么还能这么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家都在压价格。利润率只有几个点也干,地方政府补一点,银行贷一点,供应商账期拖一点,工资压一点,规模做大一点,大家一起把价格打下去。可这种体系最害怕的不是需求下降,它已经习惯需求下降了,真正怕的是成本上涨。一个毛利率只有5%的企业,铜涨15%,电价涨10%,运费涨10%,人民币再贬一点,它根本不需要“经济危机”就可以直接没有利润。

所以真正危险的组合不是简单的中国通胀,而是工资不涨,房价还在跌,居民仍然不敢消费,工业品还在价格战,但石油、铜、铝、粮食和进口设备开始涨价。也就是居民收入和资产继续通缩,生产成本却开始通胀。这是比普通通胀恶心得多的一种状态,因为普通通胀至少经常伴随着需求过热,企业还能涨价,工资还能跟着涨。这种情况不是,它是你没赚到钱,但所有你必须买的东西开始变贵。企业也是一样,东西卖不出价,原材料却越来越贵。最后出现的可能不是繁荣型通胀,而是一场非常中国特色的坏reflation。

这里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外部变量,美联储。我现在不会说2027年一定是美联储重新加息的窗口,这个判断太满了。但如果美国未来两年真的因为财政赤字、能源价格、AI资本开支或者服务业通胀重新出现第二轮通胀,美联储被迫停止降息甚至重新加息,那中国会遇到一个极其难受的时间错配。中国最需要宽松的时候,美国开始收紧,中国需要财政货币双扩张,美国却重新提供高收益美元资产。结果就是人民币贬值压力上升,资本更倾向于美元资产,进口资源变贵,而中国自己的货币政策反而受到汇率约束。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场景,它不需要人民币变成金圆券,也不需要什么恶性通胀,人民币只需要持续承压就够了。

因为中国最需要reflation的时候,如果美元仍然强,全球资源价格又高,那么中国每多放一部分水,其中一部分效果都可能从汇率和进口价格里漏出去。最终出现一种非常讽刺的局面,中国承担产业内卷的成本,承担低消费的成本,承担房地产去杠杆的成本,承担地方财政收缩的成本,终于下定决心刺激内需,却发现外部世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低通胀、低利率、廉价能源的世界了。于是刺激没有买来多少购买力,反而先买来了更贵的原材料。企业没有等到订单,先等到了成本大幅上涨,居民没有先感受到收入增长,先感受到生活成本上涨。

这时候中国反而可能更加深入地进入美元主导的全球货币循环。不是因为人民币崩溃,而是因为中国仍然需要通过出口换取美元资产,居民和企业在不确定性上升时仍然倾向持有更强的货币和海外资产,而美国则继续用自己的金融资产交换全球真实商品。中国生产更多东西,美国发行更多金融资产。中国靠压低利润率维持出口竞争力,美国靠美元体系吸收全球储蓄。最后中国依然是全球最强大的工业国,却可能发现自己承担了生产端最多的辛苦,却没有获得与生产能力相匹配的消费能力和金融定价权。近些年为了装样子囤的那些黄金与未来将要购买的美债相比如九牛一毛,人民币国际化更是遥遥无期,中国过去的经济奇迹会以“美国制造出的幻觉”被写入人类历史,成为新的民族耻辱。

这才是我认为未来几年中国经济最值得担心的地方。不是突然崩溃,也不是明天就发生恶性通胀,而是前半场用通缩和居民资产负债表衰退换时间,后半场终于决定开闸放水,却撞上全球成本上升和美元利率高位。先经历债务通缩,再试图制造reflation,最后却得到了一场供给侧滞胀。前面的苦没少吃,后面的药也没少下,结果两边的坏处都赶上了,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经济挽救工程与清零政策的恐怖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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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种担忧并不完全来自对未来的悲观想象,因为中国刚刚在疫情期间完整演示过一次几乎相同的政策路径。清零真正值得总结的教训,从来不是中国政府没有能力,也不是当时什么都没有做,恰恰相反,它展示了一种更加令人担忧的政策失败方式,一个拥有极强行政能力、巨大财政资源和充足时间的国家,可以把几乎所有能够使用的政策工具全部使用一遍,每一步单独拿出来甚至都有合理性,最后却因为拒绝在正确的时间改变目标,把所有局部正确组合成一个整体错误。

疫情初期的清零当然不是毫无意义。面对武汉原始毒株以及后来致病性更强的变体,在疫苗、药物和临床经验都严重不足的时候,通过隔离、追踪和严格限制传播来争取时间,本身具有非常明确的公共卫生价值。真正的问题恰恰在这里,中国付出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成本,成功买来了两三年全世界都没有的宝贵时间,却没有把这些时间充分转化成退出清零所需要的条件。原本应该用来提高老年人有效疫苗接种率、储备抗病毒药物、增加重症医疗能力、完善分级诊疗并设计逐步开放方案的时间,越来越多地被用于维持清零本身。清零原本应该是一座桥,桥的意义是让人走到另一边,后来却逐渐变成为了证明这座桥修得正确,所以所有人都必须永远站在桥上。

这也是整个政策最关键的转折,政策目标从降低死亡和争取时间,逐渐变成了维持清零本身。一旦一种政策工具被赋予了超出其技术意义的政治正确,调整政策就不再只是调整政策,而越来越接近承认过去存在错误,于是退出成本随着时间不断提高。政策越曾经成功,越难承认适用条件已经发生变化,最后不是政府主动选择最合适的退出窗口,而是现实替政府选择退出窗口。结果就是面对早期高风险毒株时付出了最昂贵的防疫成本,好不容易熬到致病性明显降低、最适合逐步退出的阶段,却继续维持越来越高成本的控制,直到整个体系难以继续运转之后突然180度转向。

于是此前最大的政策优势,时间,反而变成了最大的政策浪费。中国用三年时间避免了大量COVID死亡,却最终选择了几乎最差的退出窗口和退出方式之一,让相当一部分此前用巨大社会成本换来的生命收益,在最后几个月极短时间的大规模感染中重新被吃掉。真正荒诞的地方并不是前面的防疫全部无效,而是前面的防疫曾经有效,甚至非常有效,正因为如此,后来把这些优势挥霍掉才显得格外昂贵。一个从第一天开始就失败的政策没有多少机会成本,一个曾经成功争取到巨大政策空间、最后却没有利用这些空间完成转型的政策,机会成本才真正惊人。

更无法计算的代价,是为了维持一个已经从手段变成目标的政策,其他制度开始不断为它让路。财政纪律可以让路,正常医疗可以让路,企业经营可以让路,学校教育可以让路,个人自由和程序正义可以让路,地方政府的正常治理也可以让路,最后甚至连公共卫生本身都可以让路。大量医疗、财政和行政资源不再围绕如何降低整个社会的健康损失进行配置,而开始围绕如何完成一个最容易向上级证明的指标进行配置。核酸检测次数可以统计,新增病例可以统计,社会面清零可以统计,但一个孩子少上半年学值多少钱,一家经营多年的小店倒闭值多少钱,一个病人因为管控延误治疗值多少钱,一个年轻人失去工作以后长期收入减少多少,居民对政策连续性的信任值多少钱,地方财政因此留下多少隐性窟窿,医保的钱被挪用去了哪些永远找不回来的地方,社会对于法律程序和科学常识的尊重倒退多少,这些东西全部不会出现在每天的疫情数字里。

这可能也是中国这种治理体系最容易产生的一种政策错觉,可统计的目标完成了,不可统计的东西就仿佛没有损失。行政体系尤其擅长集中资源解决一个定义明确、指标明确、责任明确的问题,却很容易把完成这个目标产生的大量分散成本外部化给整个社会。最后每一级官员都可以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每一项行政指标都可以证明政策得到了执行,而真正承担成本的居民、企业、地方财政、公共服务、制度信用和社会预期,却不存在一张能够把所有损失加总起来的报表。

疫情留下的另一个更深远的后果也在这里。真正留下来的未必是核酸亭、方舱或者健康码,而是一整套经过疫情验证和强化的治理方法。数字技术、网格化管理、基层组织、群众动员以及越来越强调低成本行政控制的社会治理方式,都在那几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财政压力越来越大的时候,改革也越来越容易转向研究如何通过行政手段压缩成本,而不是如何通过增加居民收入、财政投入和制度建设提高公共服务供给。很多后来重新受到重视的治理思路未必是清零直接创造的,但疫情确实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制度实验场,让一些原本已经逐渐退出日常生活的治理逻辑重新证明了自己对于行政体系的“好用”。这种制度成本远比核酸到底花掉了多少医保资金更难计算,因为钱花完还可以再挣,治理方式和社会观念一旦形成路径依赖,恢复起来要慢得多。

如果把这一切放回今天的经济问题,两者真正令人不安的相似性就非常清楚了。COVID是真的危险,房地产泡沫和地方债也是真的危险,早期清零有现实必要性,房地产去杠杆、压制地方隐性债务同样有现实必要性。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最初为什么采取这些政策,而是当外部条件已经改变以后,政策目标能不能跟着改变。疫情期间,从“降低COVID造成的社会损失”逐渐变成“必须维持清零”,今天同样存在从“降低房地产和地方债的金融风险”逐渐变成“房地产绝不能刺激、地方必须自己化债、不能向居民直接撒钱”的风险。一旦手段再次变成目标,调整就会再次被理解成对过去的否定,最佳窗口也就可能再次在等待中消失。

这正是我对接下来经济挽救工程最担心的地方。房地产去杠杆可能没错,地方债化解可能没错,控制金融风险可能没错,产业升级可能没错,不搞大水漫灌可能也没错。甚至到了最后,中央财政加杠杆、央行放水、地方债置换、房地产托底、刺激消费、向居民转移支付,这些药可能一颗都不会少。真正决定结果的却不是药有没有吃,而是这些正确的药有没有在正确的时候吃。清零留下的历史经验恰恰是,所有药最后基本都吃了,只是吃药的顺序、剂量和时间全部错开,最后既承受了治疗的全部副作用,也没有保住治疗最初创造出来的优势。

所以我担心未来几年中国经济最终重复的,并不是某种突然崩溃,而是另一场更加熟悉的胜利,“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那种胜利。几年以后回头看,房地产的雷拆了,地方债化了,银行保住了,中央财政接盘了,货币政策放松了,刺激消费也做了,甚至最后给居民的钱也发了。所有今天认为应该使用的政策工具,一个都没有缺席,统计数字最终也重新稳定下来,然后所有人宣布困难已经过去。只是到那个时候,人们才会发现,为了走到这个本来完全可以更早、更平稳到达的地方,居民资产负债表、年轻人的收入预期、地方财政、民营企业信心、人民币购买力以及整个社会对未来的预期,已经额外付出了几年本来根本没有必要付出的代价。

这才是清零真正值得害怕的历史经验。一个国家最昂贵的政策失败,并不一定是什么都做错,而可能是每一件事情最后都做了,每一件事情甚至都能找到正确的理由,只是永远晚了一步。前期用巨大的社会成本换取时间,中期因为不愿调整而消耗时间,后期等现实逼迫政策转向时,再用远大于原本需要的剂量弥补已经造成的损失。最后回头一看,牌没有少拿,药没有少吃,苦也一点没少受,只是最宝贵的东西已经在等待正确时机的过程中被消耗掉了。为了不走上日本当年的老路,我们真的要走一条代价更高,但却是自主创新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下坡路?

时间等于人口 人口等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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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为何如此宝贵?毕竟所谓大国竞争其实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它并不存在一条清晰的终点线,也没有哪个具体的时间坐标要求中国必须争分夺秒地跑到那里。美国不会因为中国2027年GDP多增长一个百分点就突然输掉竞争,中国也不会因为2030年少造几座工厂就失去大国地位。地方债可以十年化完,房地产可以慢慢出清,银行的坏账可以展期,中央政府的资产负债表甚至可以用几十年消化今天留下的问题。站在一个国家漫长的时间尺度上看,很多经济损失其实都没有那么不可逆。真正没有时间的不是大国竞争,而是人口。

这也是为什么高善文那句“年轻人可以洗洗睡了”绝不只是讽刺,甚至可能是近年来中国宏观经济讨论中最沉重的一句话。一个25岁的人在经济下行和政策动荡中失去十年,等经济重新繁荣的时候他只有35岁;一个企业失去五年,还可以重新融资、重新扩张;一个城市错过五年,还可以重新建设。但是一代人在25岁到35岁之间失去的婚姻、生育和建立家庭的窗口,不会因为五年十年以后GDP重新增长而自动回来。经济周期可以反转,财政赤字可以弥补,房地产可以重新定价,人口却有极其残酷的时间单向性。一个女人28岁时因为工作、房价和收入预期决定“再等等”,并不意味着38岁时经济好了,就可以把十年前没有出生的孩子补回来。几百万年轻人同时做出这样的决定,几年以后留下的就不是一张可以靠财政刺激修复的资产负债表,而是一批永远没有出生的人。

所以近期梁建章以及越来越多人口学者近乎不惜“冲塔”也要反复向最高决策层呼吁真正大规模补贴生育、把财政资源直接转移给年轻家庭,我认为真正焦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中国当然还可以继续等,可以再花几年证明房地产调控没有错,证明地方化债能够依靠自身完成,证明不向居民直接撒钱的财政纪律更加正确,证明年轻人的就业和收入问题可以通过产业升级慢慢解决,然后等到所有这些尝试走完以后,再郑重宣布住房补贴、现金补贴、免费托育、教育减负和大规模家庭转移支付。所有的药最后可能还是会吃,就像疫情最后也还是放开了一样。可人口问题最残酷的地方恰恰在于,等到政策终于愿意转弯的时候,药还在,病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病人了。

这也许才是今天中国最经不起再次复制“清零式政策周期”的地方。疫情浪费三年,最后付出的主要还是经济、财政、社会治理和生命代价,其中很多东西虽然昂贵,终究还有修复的可能;经济调整如果再浪费五年,损失的却可能恰好是中国人口结构中最后一批规模尚大的育龄人口最宝贵的几年。等到2030年代真正意识到问题严重,再拿出今天舍不得拿出的财政资源,面对的已经是一批年龄更大、人数更少、婚育意愿更低,而且早已按照“没有孩子的人生”重新安排好生活的年轻人。那时候政府甚至可能发现一个极其荒诞的事实,钱终于舍得发了,房子也便宜了,托育也建好了,政策终于把所有正确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只是能够生、愿意生、原本可能生下那些孩子的人,已经走出了那个时间窗口。

所以时间真正宝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大国竞争。工厂晚五年还能建,芯片晚五年还能追,地方债晚五年还能还,经济政策错了五年甚至还有机会纠正。唯独人口不会等你把所有错误选项试完以后,再给你一次重新作答的机会。一个国家可以把债务留给未来,把财政赤字留给未来,把没有建完的基础设施留给未来,却不能把今天没有出生的人留给未来补生。也正因为如此,如果最后又是前期舍不得救,中期继续等待,后期发现问题已经不可逆以后再不惜代价地猛救,那么几十年以后回头看,这一轮中国经济调整最昂贵的成本也许根本不会记在任何一张财政报表上。

它会记在人口表上。

2020年,1202万人。

2021年,1062万人。

2022年,956万人。

2023年,902万人。

2024年,954万人。

2025年,792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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