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核心问题#
作者以“谁来承担债务”为主线,讨论中国债务压力如何从地方政府、购房家庭和金融机构,进一步传导至体制外的普通个人,并推演其对经济活动、规则信任及支付体系的影响。
关键论点#
- 债务承担者依次外移:作者将2008年以来的过程划为地方举债建设、家庭加杠杆购房、国有金融与企业托底、普通个人承压四个阶段,认为原有承担者的资产负债表逐渐接近极限。
- 社保贷是主要切口:文中以荆门“社银贷”、河池“续保贷”及参保扩面为例,将贷款缴纳社保解释为把养老金支付压力转为个人债务,并质疑收入不足者未来的偿还能力。
- 家庭去杠杆削弱政策效果:作者用住户贷款减少、存款增加和提前还贷等说法,论证低息、贴息与展期难以扭转收入及房价预期下降,经济可能陷入信用收缩与停滞。
- 政策选择受政治激励约束:作者借历史类比,认为层层考核和信息失真会延缓纠错;相较于通胀、汇率等可见风险,普通家庭承受的分散成本更容易被忽略。
- 结尾转向替代秩序:作者推测,规则信任下降、债务执行数字化及账户冻结可能推动部分经济活动移至体系之外,并主张链上秩序需提供可兑现的判决、担保与工资支付规则。
风险与不确定性#
本文属于政治经济评论。文中的2025—2026年政策日期、金融数据、社保与司法执行描述均未附正文来源链接,本次保存未独立核验;历史类比、因果判断以及对违约和稳定币体系的推演,应与已证实事实区分。
要点#
文章的核心判断是:当个人信用被持续用于承接系统压力,而守约者感受不到保护时,债务问题可能进一步演变为信任与制度竞争问题。
原文(zh-CN)#
一台靠行政指令运转的国家机器,如果已经无法再创造增量,还要在一个事实上已经是自由市场的经济里继续转下去,那就必须不断地找到接盘侠,替它把债扛在自己的账上。
2008年的次贷危机,是人类工业文明黄金时代的终点。在那之后的中国,这条线索从来没有断过,只是每一段都换了一批接盘侠来扛债。
一
**第一任接盘侠是地方政府。**次贷危机让出口在几个月里塌陷,四万亿的刺激计划落到地方政府手里。而地方政府按法律又不能直接举债,于是成立了城投平台,以土地为抵押向银行借钱,去修路、建新城、开发工业园。
这个循环的逻辑是自我强化的:借来的钱变成了基础设施,基础设施抬高了周边的地价,更高的地价又能撑起更多的借款,而地方的财政收入里土地出让金的份额越来越大。那几年的繁荣是真实可感的,每一座城市都在长高,每一个买了房的人都在变富。这些债最后由谁来还这个问题,明天的房价和地价就能回答。
**第二任接盘侠是买房的家庭。**2015年前后,土地财政已经接近无以为继,房地产的库存已经被堆到了危险的水平。上面提出去库存、去杠杆,而执行的方式是棚改货币化:央行通过抵押补充贷款,把钱给国家开发银行;国开行把钱给地方政府,地方政府用这些钱拆迁城里的棚户区,给拆迁户发现金,让他们自己去买房。
拿到大笔现金的拆迁户涌进市场买房,于是几百万套新增的购房需求消化了库存,房价从一线城市一路涨到县城。债务在这一轮里从开发商和地方的账上,转移到了几千万个家庭数十年的房贷上,居民的杠杆率从四成左右,涨到了六成以上。家庭在这个时候是被利益诱惑进来的,因为有“房价会不断上涨,分享增长红利”的承诺来交换。
**第三任接盘侠是金融机构。**2020年的防金融风险和三道红线切断了开发商的借新还旧,一家又一家房企在随后的两年里倒下,债又回到了国有银行、保险和国有企业的账上。在这个情况下,只能用央行和国有银行左手倒右手的方式来拖延时间,指望用增长来消化债务。
十万亿的置换债由银行买下持有到期;国家队用央行给的再贷款买股票,保险公司被规定把新增保费的一部分投进股市;国有企业被安排去收购卖不掉的房子、去土地市场托底拍地。这一段是国家机器的内圈在自己空转:钱从央行到银行,从银行到地方和国企,再以存款和债券的形式回到银行。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一直在等待的经济,每个季度的数字都还过得去,可没有人知道在等什么。
**第四任,也就是即将上任的这批接盘侠,是除此之外的所有普通人。**这一次没有任何承诺可以交换了。房价在跌,存款几乎没有利息,收入的预期在变坏。无论谁借钱买任何东西或是做任何投资,都没有理由相信这笔钱会变成更多的钱。于是国家机器不能再靠承诺,它只能靠劝说,这一两年就在不断加大劝说力度;如果劝说也因为自己陷入塔西陀陷阱而被民众理解为“老乡别走”,唯一的手段就只剩下强制:国家逐渐开始强制普通人以各种方式贷款,并将贷到的款投入国家规定的,一些注定血本无归的渠道,社保就是最大的一个例子。
这看似荒谬,实则符合体制的运转逻辑。这就是我们看到的强制补缴社保开始碰到的深水区。然而在这里,国家第一次碰到了一群它既命令不了、又收买不了的借款人。
二
这里再详细分析一下,之前几年,国家机器内圈的半强制借贷是怎么运转的。这种运转方式,深刻地显示出了整个指令经济机器在当前市场运转下的失灵与无力。
国有银行是最大的那个被命令者。它们被要求买进地方政府的置换债,利率压到两点几,持有到期,这是十万亿化债在银行账上的实际形态。它们同时还被要求给房地产的白名单项目放款,给被点名的几个重点领域放款,信贷的增长有指标,完不成是政治问题。
于是,“国产替代”“新质生产力”这些热点不断地被炒作,其实质是一些化债载体:在这个政权的核心叙事-生产力指标的基础上,给化债之后的地方国资提供一些继续借钱的名义,给银行提供一些完成信贷指标的去向,最后再给家庭储蓄,用股市收益为诱惑,提供一些愿意进去的理由:“国家要用股市来化债了,股市是继楼市之后的下一个财富制造机”。
然而,随之就出现了一种叫资金空转的现象:贷款发给企业,企业拿到钱再存回银行,账面上的信贷和存款一起增长,而经济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保险公司被规定把新增保费的一定比例投进股市,国家队用央行提供的再贷款去买指数基金,国有企业被安排去收购卖不掉的房子、在土地拍卖里举牌托底。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人被鼓励买房、买本地的消费券、团购本地开发商的楼盘,有的地方工资先打折发放,有的地方让公积金去买地方的债。国有企业的员工被摊派存款的任务、贷款的任务、保险的任务,很多人自己掏钱去完成。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以公开命令的形式存在的。它们以窗口指导、考核指标和政治任务的形式下达;可对一个受考核的单位来说,这和命令没有区别,因为不服从有具体的、落在个人身上的代价。这就是维持机制的内圈:一群必须平账、又不能拒绝的单位,轮流把债扛在自己的表上,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到来的好转。
今天之所以这个维持机制要开始扩到普通人头上,是因为体制的内圈已经没有余量了。银行的净息差压到了历史最低,再压就要动资本,那就降低到资本充足率的红线了;保险的偿付能力在绷紧;国有企业的现金流在撑着就业,而自己也已经是最大的债务人之一,拖欠着数万亿的供应商款项;地方政府本身就是天量债务的源头,更谈不上能承担什么责任。
能被命令的单位,每一个的账本都已经扛到了市场机制能承受的边缘。所以机制必须找到新的借款人,而剩下的那个部门,恰恰是唯一一个不在考核链条里的部门:体制之外的普通家庭与个人。
三
走到这一步的过程,可以从几个具体的政策动作里看出它的步伐,这些动作排成一条线,方向再清楚不过。
2025年3月,监管部门把个人消费贷款的额度上限提高到五十万,期限延长到七年;8月,财政部出台个人消费贷款的财政贴息,国家替借款人付一个百分点的利息,次年1月又把这项政策延长到年底。
2026年8月,央行和金融监管总局发文允许房贷的期限延长到四十年,存量的房贷可以协商展期,政策的重心从降利率转向了拉长期限、摊薄月供;9月29日,首套房贷款开始享受财政贴息,一个百分点,连贴五年,中央出九成。
这条线的顺序是先放宽额度,再补贴利息,再拉长期限,每一步都在降低借钱的门槛。而每一步之后的数据,都说明门槛之内没有人再上当了。只要考核机制不在的地方,所有人都理解:这些政策意思就是“老乡别走”,没有什么人愿意在这么清楚明白的情况下为国接盘。
然后是找:2026年10月10日,人社部副部长在国新办的发布会上说:“数据找人很重要,现在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保,这些人到底在哪儿,还是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人找到。”十五五的目标是把基本养老保险的参保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重点是把数亿的灵活就业者、农民工和新就业形态——说白了,就是失业者,没有任何兜底和保障的零工人员,从一年几百元的居民养老,拉进高缴费基数的职工养老里来。
两者的差别,对一个骑手或者网约车司机来说是天壤之别。职工养老的缴费由灵活就业者自己承担全部的两成,按最低的基数,一个月也要一千元上下;再加上医保,一千一百到两千二百之间,这些钱没有任何企业分摊。过去这是自愿的,国家坐在柜台后面等人来;现在国家把公安的人口数据、税务的收入数据和平台的接单数据合在一起,主动去找那些有收入却没缴费的人,然后让社区的工作人员上门动员。
然后是贷:湖北荆门市的社保局和当地的农商银行合作推出了一种叫社银贷的产品,专门给缴费困难的灵活就业人员发放低于基准利率的信用贷款,用途是交社保;广西河池也有类似的续保贷。官方的表述是:“社保增信、银行获客、群众受益,三方共赢,和谐乐章”。但是,没人问过之后怎么办,代价挂在谁的头上。
《中国社会保障杂志》在2025年8月就刊登过介绍,当时没有人注意。等到数据找人的消息出来,这篇文章被网民翻出,整个互联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没钱生活的人贷款去交养老保险,这笔贷款将来用什么还呢?
中国的职工养老保险从一开始就是现收现付的,今天缴进去的钱当月就发给今天的退休人员,所谓个人账户里的钱,在九十年代就被挪去发养老金了,账上只剩一个记录,这就是说了几十年的“空账”。所以它在结构上,一直是一项工资税,只是披着保险的名字。
社保贷做的事,是在这项税收不上来的时候,让银行先替缴费人垫上,钱直接进入统筹账户发给退休的人,债留在缴费人的名下。循环由此闭合:银行的信贷,经过一个二十多岁的骑手的名字,流进社保池,变成一个退休者的消费和骑手的债务。
体制内圈的空转,第一次借到了一个体制外的人的信用来完成,这就是溢出的具体形态:没有任何一方是用自己的钱在承担风险,整个体制都靠透支他人在规则内的信用活着。然而,对于体制内的金融主体,这还算是一种苟且的交换;对于体制外的人,这是一种纯粹的抢劫。
“社保贷”的风波很可能只是开始。让用各种方式动员那些从来就没有从国家体系里拿到好处的普通人,让他们去透支自己的信用为金融体系输血,这是这个体制按照现有的轨道继续运转下去的逻辑必然。
四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抢劫行为,普通人的回答已经写在数据里了:拒绝贷款。这是过去几年里所有宏观数据中最硬的一组。
2026年的前三季度,全国的住户贷款净减少了一万零三百亿,而去年同期是增加一万一千亿,一年之间翻了一个方向,减少的幅度比上半年还在扩大。四月份,住户的中长期贷款单月净偿还三千四百多亿,也就是说这个月全国的家庭还掉的房贷,比新借的多出三千四百亿,这个数字是有记录以来最高的。
九月单月新增的居民贷款是零,余额和八月末持平,比去年同期少增近四千亿;与此同时,前三季度住户的存款增加了九万三千九百亿。一边是存款在堆高,一边是贷款在归零,央行自己的解读把它叫作多存少贷。整个银行体系的贷款余额增速降到了四点八,是有数据记录以来最低的;2026年一季度,居民的债务出现了1995年以来的第一次负增长。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算术题。存款的利率1%左右,理财的收益2%左右,房贷的利率3%左右。一个家庭手里的钱,放在任何地方,都赶不上它欠的那笔债的利息,于是把钱还掉成了唯一确定能赚到的收益。
几年前人们提前还贷是为了套利,那时候理财能跑赢房贷;现在人们提前还贷是为了安心,因为收入和房价的预期都在变坏,少欠钱是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分析报告把它叫作集中还贷潮,并且警告房价跌、提前还贷、消费弱、房价再跌的负反馈正在形成。贴息政策实施了一年,消费贷在缩量,银行只好改考核的办法。
把这件事和清零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是同一台机器的两次运转,只是这一次会更大。一个防止金融风险的目标,被抬成政治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去执行,层层加码,不允许讨论代价,直到代价以全体人的行为显现出来;然后,来一个180度大转弯。
只是清零运动矫枉过正的代价,在防金融风险运动结束后矫枉过正的代价:不可控的债务货币化面前,一定是小巫见大巫。
五
这台机器上一次以同样的方式运转到底,是1959年到1961年。后来体制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三年自然灾害”。那三年间,全中国有5%的人口非正常死亡,超过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全国人口死亡比例。
那三年的饥荒有四条机制:第一条是,中央的数字和现实脱了钩。大跃进里各地的产量被层层虚报;按照体制给出的数字,高层只能认为粮食多到吃不完。第二条是,征购按虚报的数字下达,产量越低,征走的比例越高;因为任务是按报上去的数字定的,而报上去的数字不能改。第三条是说实话的人被惩罚,于是各级干部宁可饿死人,也要完成任务;第四条是没有人能够退出,户籍把人锁在原地,公社垄断了全部的粮食,人离开自己的村子就没有饭吃,逃荒的农民还会被民兵赶回村子。
四条合在一起,生产和经济活动的激励彻底崩溃。
今天,前三条都在,而且已经几乎形成了制度。增长的数字年年达标,税收、社保和罚没的任务,是按照这个美化过的数字往下压的;收入越少,要交的社保占收入的比例反而越大,因为最少缴费基数连年上涨,是按居民收入的稳中向好定的;青年失业率停发,唱衰经济的账号被封,首席经济学家说数字可能高估,随即被处分闭嘴。
专家说要“改善经济预期”,却被体制理解成了一种政治强制能解决的任务:只要把唱衰的声音全部掐掉,预期肯定自然就变好了。体制不是不理解这样做很荒唐,而是整个指令式政治经济体制的运转,只能兼容这种方式,于是做法自然而然就做成了这样。
这一层上,原理与三年大饥荒一模一样。它是同一台机器用同一种方式在运转:从中央到基层每一层都知道下面报上来的数字有水分,每一层又都把自己的那一份加进去,再往上报。体制在这里,没有自我纠错的机制。
然而,机制中的第四条变了,而且是根本性地变了。1959年被征走的是口粮,口粮被征走了,人就得饿死,没有任何办法。今天被征走的是钱,而在一个根本上靠市场运转的经济体中,钱的持有者还可以做很多事:可以不借,可以不花,可以不参保,可以把它换成别的东西,放到别的地方。退出是存在的,哪怕有一道墙,墙上也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缝隙。
所以同样的原理,这一次不会以饿死人的形式显现,它会以经济活动的冻结与极端贫困显现:所有人同时去杠杆,所有人同时不借钱。三百万亿存款旁边,是一个贷不出去的银行体系。饥荒的现代版本是停滞:一个什么都不缺、却什么都不动的经济。
1961年那场饥荒的结束方式,是允许双轨制:各地默许了包产到户,恢复了一部分自由市场,让农民可以把一部分粮食留在自己手里。也就是说,那台机器最后是在数千万人饿死、政权维持遭受严重困难的压力下,给自己找了一条回旋的借口来停下来的。
凭它自己,是没有能力停下的。
六
既然继续逼下去会把经济逼到停滞,那为什么不印钱放水呢?这是整件事里最要紧的一个问题,国家的选择也有它自己的逻辑。
首先,共产党的历史记忆与合法性叙事,就不允许这件事发生。1948年国民政府的金圆券,在这个体制的合法性叙事里是前朝覆灭的直接原因。1988年的抢购风潮和1993年的通胀,都紧跟着政治危机。通胀在这里是一个和政权崩溃直接挂钩的词,每一个在决策位置上的人,都读过甚至经历过其中的几段历史。
通胀打击的对象,也正是体制最根本的支柱。印钱会让物价上涨,而最承受不起物价上涨的,是靠体制发放的固定的人民币收入生活的人:体制内工资,退休金,储蓄者。这些人是政权的基本盘,他们的忠诚是整个国家机器结构的支柱。逼灵活就业者借钱交社保,伤的是体制外的人;印钱,伤的是体制内的人。两种代价放在一起,选择并不难。
另外,人民币体系作为一个封闭的管制体系,压根就承受不起大规模的印钱。在一个有资本管制的体系里,货币化的后果会立刻显现为两样东西:稳定币在境内的溢价,和外汇市场的压力。日本可以连续二十年大规模货币化而不出事,因为日元没有人想逃,印出来的钱留在日元里;人民币的墙后面站着三百万亿存款,印钱等于亲手给这些钱一个离开的理由。所以体制对货币化的恐惧是清醒的。
所以,在印钱与防金融风险之间,两种代价的可见性是不对等的。逼普通人的代价是弥散的、安静的、滞后的,且不需要任何人为此负责:人不借钱,不消费,不参保,不生孩子,数据一点一点变坏,没有任何一天会被记住。货币化的代价是尖锐的、可见的、即时的,并且责任会直接归结在某个具体的决策者身上:物价,汇率,外币溢价。
一个把可见的稳定当作首要目标的体制,一定会在官逼民反这条路上,走得远远超过经济上合理的那个点,因为安静的代价在它的激励机制里就不存在。
七
在国家机器走向债务货币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这个社会的规则会彻底改变。守规则本身,会开始变成一种负债。
一个体系一旦把守规则当作可以榨取的资源,守规则的人就成了最先被罚的人。追缴社保追的是有登记、有流水的企业,倒查税款查的是有记录的人;贴息给的是借钱的人,而让存钱的人承担低利率,国家却难以保证借钱的人真的把借到的钱注入了经济体系内;数据找人找的,是那些收入走银行卡的人。
每一项措施单独看都有它的理由,合在一起却在给守规则的人上同一堂课,课的内容是:规则不保护守规则的人,守规则只会让自己更快地被规则找到,并成为它的猎物。
如果一个人不登记、不记录、压根就不在银行体系里存钱,那么相反的事情来了:他可以享受所有守规矩的人一起为他贡献的好处。一个彻底脱离系统的人,反而是这个系统的规则下最自由的人。
原因是:守规则是一种公共品,它靠每个人相信别人也在守来维持。忠诚可以让人在该退出的时候多留一会儿,可它有一个前提:留下来的人不能被明确地惩罚。一个社会从普遍遵守规则,翻转成普遍无视规则,往往只需要几年;而翻转之后,几十年都回不去。
于是一种自然的生存策略出现了,这是经济上很简单的一道算术题:不再把自己的信用借给这台机器,反而把能从这个机器里透支的信用留给自己。不被贴息和展期诱惑;把资产放到比对数据够不到的地方;把收入的来源往体系外转移。
**甚至最后,成为老赖会成为一种对社会规则主动的做空策略。**把自己的信用额度花到自己身上,吃喝玩乐,甚至把借来的资产转移到链上;一分钱不还,贷款额度全部归零,变成失信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而这个时候,这些人会发现自己反而不会再被动员了:因为一个没有信用额度的人,没有什么可以被贷款的,对于维护体制这件事,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体制的压力随之集中到那些仍然相信规则的人身上:那些存钱、不敢花、按时还贷、在乎自己名字的人,他们会成为机器唯一还能够着的借款人。
八
失信被执行人的名单,从2013年建立时的几万人,涨到了现在的八百多万。法院系统自己把这叫执行难,大量的判决从作出的那一天就知道执行不了。于是出现了一个叫“终本”的类别:终结本次执行,意思是先放在那里。
2022年,几百个楼盘的业主集体停贷,国家的反应是安抚和保交楼,没有任何一个人被追究。惩罚是有成本的,法院和监狱的容量是有限的;当违约者多到一定程度,惩罚的成本超过了收益,最理性的做法就是不处理。而不处理,又让下一个人更敢违约。到最后,违约会直接成为越过系统规则边界、享受所有好处的代名词。
历史上每一次执行体系的崩溃都发生在违约者超过了它的处理能力之后。1990年代的俄罗斯先是国家拖欠工资,企业于是不交税,几年之内半个经济变成了以物易物,最后以1998年的违约收场;美国2008年之后出现了策略性违约这个词,几百万人算清楚房子已经不值贷款的钱之后直接把钥匙寄回银行,法院的止赎积压到了要靠机器签字的地步。
每一次崩溃之后,所有国家机器做的事,都是同一件:大赦,个人破产、债务重组、不良资产打包。本质上都是把私人的债务用公共的方式消化掉,也就是货币化的另一个名字。大规模的违约,最终会逼国家去做它最怕的事。
那么电子方式的自动执行呢?2014年起法院的网络查控系统,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冻结一个人在所有银行、支付宝和微信里的余额,不需要法官出门,不需要警察上门,边际成本接近于零。这行不行呢?平台可以替国家代扣,工资可以在发放之前被划走。法院和监狱装不下几千万人,可一套系统可以在一个下午处理几千万个账户。上千万的违约者会让国家把执行从人转到系统,从抓人转到扣钱,而这一步对任何收入和资产仍然跑在可见轨道上的人都有效。
于是,这两层合在一起,改变了那个动态的终点。真正站在国家射程之外的,只有收入和储蓄都不在可见轨道上的人。一个仍然靠支付宝收钱、靠银行卡领工资的老赖,还能被自动扣款。于是老实人和老赖的区分会退居次要,取而代之的是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只要让系统看不见,它就扣不到你。自然的生存策略由此从不还,收敛到了压根就不进来,让经济活动根本不经过国家的账。
九
国家所有试图自我续命的强制手段,到头来都只会为一个能够替代它的体系招募成员。
一个人的全部账户被冻结之后,他在人民币体系里的经济生命就结束了:领工资会被扣,收货款会被扣,连微信里收到的一个红包都会被扣走。他只剩两条路,现金或者链上,而现金在今天的城市里越来越难用。所以剩下的那条路几乎是唯一的:加入在中国形成的一个美元稳定币经济体系。
系统每冻结一个人,就把一个原本只是不想还钱的人,变成了一个必须在另一个系统里过完整生活的人。收入、消费、储蓄、雇佣,只能全部搬过去。这些人以后不会再有出金的念头了,因为出金的那一端对他们永远关着。他们是平行经济里最彻底的居民。
被排除的人口变成新秩序的原材料,这件事在历史上反复发生。清教徒在英国活不下去,于是逃到了荷兰,乘坐五月花号,前往了北美殖民地;英国把罪犯流放到澳大利亚,罪犯建起了一个国家;汉末的流民组成了流民军,宋代的逃犯聚到了梁山;闯关东和下南洋的人,很多是在原籍已经没有活路的人;禁酒令制造了黑帮的客户,90年代的俄国被国家抛弃的人撑起了保护费经济。一个体制把一部分人推出可见的轨道之后,这些人总会在轨道外面组织起来,问题只在于:被什么组织起来。
这会是未来一段时间内中国历史的主题。链上必须有一个能让人过完整生活的秩序在等着他们。如果没有,这些人会被现成的东西接住:电报群里的担保,黑产的通道,诈骗园区的招工。国家从系统中排除活不下去的人,正在批量生产一个没有退路的人群。这个人群最后归于谁,取决于谁在那里建立了秩序。
国家机器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会用它全部的力量,向十几亿人证明一件事:规则不值得信,守规则的人会被罚,不守规则的人会被放过;只要你掉下了社会的悬崖, 那么你没有任何办法重新开始。几亿人正在学这一课,而学会了这一课的人,会把任何自称为规则的东西都当作陷阱。
另一边,则要证明一件相反的事:存在一种规则,它确实保护守规则的人。它会公开每一次判决,赔付每一笔保证金,按期释放每一笔工资,履行每一个提前约定好的责任。而人民会用脚投票,决定这个故事的结局。
2026年10月